第四章 净土宗之成熟/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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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净土信仰诸异说

    从北齐到唐初,一大批名僧弘传净土。除前述道绰所说六大德中弘扬弥陀净土者外,《续高僧传》、迦才《净土论》、《往生西方净土瑞应删传》、《净土往生传》、《佛祖统纪》记载颇多。如地论学者长安灵裕(518—605),摄论师成都道基(?—637)、长安法常(567—645),博通诸学的长安净影慧远,天台宗的智*(左岂右页),三论宗的吉藏、邺都道凭、潼州慧影、终南山静霭、长安昙延、善胄、洛阳彦琮、长沙慧命、法音、实禅师、益州僧崖、道喻、庐山智受、天台山法智、等观、金陵法喜、碧涧法俊、扬州法禅、并州登法师、寿洪、河东智通、真慧、终南山明瞻等人,弘宣净业,对弥陀信仰的发展是有贡献的。他们有的著书立说,影响甚大,但异见甚多。如有的提出弥陀净土是化土非报土、凡夫不能入报土;有的提出十念往生为别时意说;有的认为净土在三界之内;有的妄执大乘无相,心外无法,贬求净土者为取相;有的认为生净土耽乐,应愿生于秽土救度众生;有的以为弥陀净土不如兜率天宫,愿生兜率等。这是关于弥陀净土理论的深化,又不利于弥陀信仰的发展。本节以隋慧远、智*(左岂右页)、吉藏、窥基为主介绍其有关论述。

    一、地论学者隋慧远

    1.隋慧远的生平

    慧远(523—592),隋代僧人。敦煌(今甘肃)人,俗姓李。法名与东晋庐山慧远同,为相区别,称为隋慧远、隋远、小远、大远、北远。因他后居于净影寺,故又称净影寺慧远、净影慧远、净影。

    年十三随沙门僧思出家。577年,北周武帝废佛,潜隐于汲郡(今河南淇县东南)西山。隋兴,被隋文帝所重,敕居兴善寺,不久又另建净影寺,命他居净影寺讲学。开皇七年(587),敕为大德。十二年,又命他主持译场,刊定词义。同年圆寂,世寿七十。

    慧远本来属于地论学派南道系,晚年又从昙迁(542—607)《受摄大乘论》(简称《摄论》),博学多才,世称“释义高祖”。所著有《大乘义章》二十六卷、《十地经论义记》十四卷、《华严经疏》七卷、《大般涅槃经义记》二十卷、《法华经疏》七卷、《维摩经义记》四卷、《胜鬘经义记》三卷、《观无量寿佛经义疏》一卷等,共二十部百余卷。其中,《大乘义章》堪称佛教之百科全书,对隋唐佛教之研究影响甚大。

    隋慧远受其师法上影响,崇信弥勒。《续高僧传·灵干传》载,传他上生兜率。但他撰《无量寿经义疏》、《观无量寿佛经义疏》,在《大乘义章》中又专设《净土义》一章,对弥陀净土的论说很精细,受到学者重视。《无量寿经义疏》为此经最早的注疏,影响尤大。

    2.佛的三身说

    佛之三身说是大乘佛教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小乘佛教那里,佛只有释迦牟尼一位。他逐渐被神化,他的话被当作永恒的真理。由小乘佛教产生出大乘佛教时,佛已成为万能之神,而且不止一位,三世十方,佛数如恒河之沙。大乘佛教认为,佛所说之法只是一种因时因地因条件的方便说,全无固定不变的自性。要正确对待佛所说之法,把握其精神实质,必须用佛的智慧即般若智慧来裁决。般若波罗蜜这种佛所说法,被称为“佛法”,或简称为“法”,成为与佛不能完全等同的东西,成为佛教真理的代称,在佛的地位之上。“佛”必须契合于“法”才能称之为佛,包括释迦牟尼佛在内必须服从于法的权威。在佛法面前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按照佛法的要求,自己修习成佛,由此而出现了无量诸佛。

    大乘般若学把佛法从佛的种种具体说教中抽象出来,成为脱离一切具体事物又能构成一切具体事物的共同本质,称为“性空”、“本无”、“真如”、“实相”、“佛性”等等,然后又把这种抽象化的佛法客体化,称为“法身”,成了有人格的神。早在东汉支娄迦谶译的《佛说内藏百宝经》中就明确指出:“诸佛合一身,以经法为身。”西晋竺法护所译的般若类经典《度世品经》、《修行道地经》、《如来兴显经》、《超日明三昧经》、《无言童子经》、《大哀经》、《密迹金刚力士经》等,一方面仍然以般若空慧为法身的根本属性;另一方面则进一步把“法身”变成了客观的实在,是永恒、普遍、寂静、圆满的宇宙本体,充塞天地,养育万物,等惠众生。

    在竺法护所译经典中,还提出了佛的“色身”概念。“色身”是从“法身”派生出来的,是“法身”的具体表现。早在小乘佛教的《长阿含·大本经》、《增一阿含·不善品》等经中,已有“过去七佛”之说,即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与释迦牟尼佛。大乘佛教提出三世十方无量诸佛。竺法护译《贤劫经》说,仅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娑婆世界”,现在“住劫”(即“贤劫”)中便有千佛出世,并一一列举了千佛名号。诸佛的生存时间(寿命)、地点(佛土)、因人而设施(说法侧重点)以及经历等各有不同,但都具有“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而其形相则都是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佛的“色身”,其内在品格及外在形相由此固定下来。

    《摄大乘论》提出佛的三身说,把般若类经典的“佛身”说系统化了。《摄大乘论》为大乘瑜伽行派创始人无著所著,有三个译本,第一次是元魏佛陀扇多所译(二卷),第二次是陈朝真谛所译(三卷),第三次是唐玄奘所译(三卷)。无著之弟,同为瑜伽行派创始人的世亲注解此论,作《摄大乘论释》,也有三个译本,第一次为真谛所译(十五卷),第二次为隋达摩笈多所译(十卷),第三次为玄奘所译(十卷)。真谛的两个译本影响大,并由此形成了摄论学派。《摄论》用唯识无尘的思想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唯识学体系,此处不论,只说它的三身说。

    《摄论》说:

    由佛三身应知智差别,一自性身,二受用身,三变化身。此中自性身者,是诸如来法身,于一切法自在依止故。受用身者,诸佛种种土及大人集轮依止所显现,此以法身为依止。诸佛土清净,大乘法受乐受用因故。变化身者,以法身为依止,从往兜率陀天,及退受生受学受欲尘,出家往外道所修苦行,得无上菩提、转法轮、大般涅槃等事所显现故。(《智差别胜相第十》)

    自性身即法身,受用身又称应身,与变化身即化身合称三身。这三身是由智差别形成的。

    “法身是断德,应身是智德,化身是恩德”。“断德”:“一切相不显现”,也简称“无相”,指没有世间意识所分别的种种事相;“智德”:“以一切相灭故,清净真如显现”;“恩德”:“如理如量智圆满故,谓具一切智及一切种智,至得一切相自在”,即神通如意,变化自在,以利益众生并自得法乐。

    法身即本体化的“真如”或“真智”。应身以法身为依止,由于应身的作用,菩萨能享用诸佛“净土”及“大乘法乐”。化身也以法身为依止,是以形色为体,包括佛曾受生、受学、爱欲、出家、苦行、得无上菩提、转法轮、大般涅槃等一系列行事之“身”。广义地说,佛菩萨为普度众生而变现作地狱、畜生之类,也是化身。法身为“一”,为“常”“无色言”;应身与化身则为“多”,为“无常”,为无限多地变化着的形象。

    佛有三身之说由此而定型,为佛教大乘派普遍采用。当然,对“法身”的内容还有补充变化的解释,对三身的名称有不同的提法,也有把三身增为四身甚至增至十六名称、二十四名称的。不过,大体上是以三身说为基础的。

    《金光明最胜王经》(又称《金光明经》)有四译,北凉昙无谶、陈真谛、隋阇那崛多、唐本净都译过,今存唐本。此经也说三身:法身、应身、化身。以法身为“真有”,应、化二身为“假名有”。认为法、报之两佛是其真身;为化众生而示现佛身,相好具足,威光殊胜,称为应身;佛随众生现种种形,或人,或天,或龙,或鬼,如同世之色相,称为化身。此三身以真身为本,依真起应,依应起化,如依烦恼起业行,依业受报。

    隋慧远依《金光明经》之意而说三身:

    佛具三身,一者真身,谓法与报。二者应身,八相现成。三者化身,随机现起。(《观无量寿佛经义疏》)

    这里说的是真(包括法与报)、应、化三身。但他又说:

    三佛之义,出《地经论》。《金刚般若》亦具分别。名字是何?一法身佛,二报身佛,三应身佛。(《大乘义章·净法聚·三佛义》)

    这里说的则是法、报、应三身。这两个三身说,似乎不一致,在他看来,乃是一致的。他说:

    三佛莫不依法以成,是故通得名为法身……报者是其果之别称,三佛望因,并得称果,是果酬因,故通名报。约化以论,三俱名应,应随物情显示此身,令诸众生同见闻故。(同上)

    这就是说,三身都可以称为法身,都可以称为报身,也都可以称为应身。既如此,为什么要分说三身呢?他说:

    此等各随义便以彰。法佛是体,显本法成,证法义显,故偏名法。报佛是相,本无今有,方便修生,酬因义显,故偏名报。应佛是用,化用随物,应成义显,故偏名应。(同上)

    他又从《摄论》唯识学的角度论说:

    三佛皆用真识为体。真识之心,本隐今显,说为法身。即此真心,为缘熏发,诸功德生,说为报佛,《地经》宣说庄严具譬,正显此义。如来藏中真实缘起法门之力,起种种化,说为应佛。(同上)

    他从体、相、用三个方面来说明三身。法身是本休,唯识学指真识,般若学指性空,“法实非佛,是佛体性,是佛境界”,把它说为“法身”,是对它人格化的称呼。一个人由各种因缘的作用而证得佛法成佛,如释迦佛那样具有“王宫所生相好之形”,便是法身有相,称为报身。佛用其功德化为丈六之身,化为猕猴鹿马以度化众生,便是应身。

    他从“开真合应”、“开应合真”、“真应俱开”多角度来论说《金光明经》与《地经论》两种三身说的一致性。以《金光明经》的三身说为基准说:

    前法与报合为真身,名为合身;前应身中,开分两种;应之与化,名为开应。(同上)

    也就是说,《金光明经》的真、应、化三身,不过是《地经论》法、报、应另行合、分,重新组合,其实一样。尽管如此,也有不一样之处,即重新组合的结果是报身成为真身。

    作为真身的报身,即“如如智”(证得真如之智),即“功德智慧”,为“三昧法门之所起”。报身与法身不同,法身“体非缘生,故名为常;报应两佛,本无今有,故名无常”。但报身也与法身同是永恒的人格之身,“法报是常,以不迁故;应佛无常,现同世间,有起灭故”。也就是说,报身既不是永恒真理之身,却也非“无常”的人格之身。报身既非“无常”的人格之身,而有“不迁”之人格,故与法身同列为真身。

    隋慧远把两种三身说统一在《金光明经》三身说上,主张真、应、化三身说。

    3.三土说

    一佛一净土,一净土一佛。既然一佛有三身,那么,净土是哪种身居住的呢?或者,净土也有三种吗?这个问题,译过来的印度经论中并没有探究过。

    隋慧远据三身说,提出三种净土之说,即:事净土、相净土、真净土。

    一、事净土

    什么是事净土?他说:

    何言事净者?是凡夫人所居土也。凡夫以其有漏净业得净境界,众宝庄严饰事相严丽,名为事净。(《大乘义章·净法聚·净土义》)

    事净土又有两种:一种是求有漏善业所得之净土,二是求无漏善业所得之净土。

    “漏”为漏泄、流失之义,是烦恼之异名。众生由于烦恼所产生的过失、苦果,在迷妄世界中流转不停,难以脱离生死苦海,故称为有漏;反之,如达到断除烦恼的境界,则称为无漏。在苦、集、灭、道四圣谛中,苦谛、集谛属于迷妄之果与因,为有漏法;灭谛、道谛则为觉悟之果与因,为无漏法。凡夫在生起无漏智之前,修五戒、十善以及见道以前之善根,称为有漏善业,或称有漏净业。隋慧远在这里简称为有善业、有净业。求有净业所得净土在哪里?即三界中的诸天所居之处。死后往生于诸天居处,享受诸乐。但在享受之时,仍然会产生三界的种种烦恼,造下结业,所以还会生死流转,不得解脱。解脱得靠出世间道,即菩提道,这是除灭烦恼,趋向涅槃的无漏正道,隋慧远在这里简称之为出道,认为这种事净土是不会产生出世间道的。除非另有善知识教化,而这与事净土无关,“非是所受境界之力”。

    出离有漏系缚之无漏解脱法,称为出世道、菩提道。修此种道,称为出世善业,可种出世善根。隋慧远认为,求出世善根,修出世善业,死后可以往生第二种事净土。他举例说,如安乐国、众香界便是这种事净土。

    众香界又称众香国、香积国、众香世界,为香积如来所住之国。《维摩诘经·香积佛品》:

    上方界分过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今现在。其国香气,比于十方诸佛世界人天之香,最为第一。彼土无有声闻、辟支佛名,唯有清净大菩萨众,佛为说法。其界一切皆以香作,楼阁经行香,地苑园皆香。其食香气,周流十方无量世界……食此饭者,身安快乐,譬如一切乐庄严国诸菩萨也。

    隋慧远认为,如安乐国、众香界这样的净土,“受用之时,能生出道”,这是有所本的。世亲《往生论》就说:安乐国中,“正道大慈悲,出世善根生”。可见,第二种事净土比第一种事净土要高级,但仍属事净土。与真、应、化三身对应而言,属于化身之土。

    把三界诸天称为净土,这是隋慧远的独创。佛经中只说欲界中的兜率天为弥勒净土,他却扩大而把诸天都称净土。这种说法,可能与他崇信弥勒、愿生兜率天有关。不过,他认为诸天只是第一种事净土,实际上承认兜率净土不如弥陀净土高级。

    二、相净土

    言相净者,声闻、缘觉及诸菩萨所居土也……是此诸贤圣,修习缘观对治无漏所得境界,妙相庄严,离垢清净。土虽清净,妄想心起,如梦所靓,虚伪不真,相中离垢,故名相净。然此相净,修因之时,情无局别,受报之时,土无方限。又此修时心无定执,所得境界,随心回转,犹如幻化,无有定方。(《大乘义章·净法聚·净土义》)

    相净土也有两种。一种是声闻、缘觉之人自利善根所得之土,“虚寂无形,如无色界所安止处”。往生此种净土,“受用之时,但生自行厌离善根,不能自然起慈悲愿利他之行”。第二种是诸菩萨化他善根所得之土,“不舍众生,随物受之”,即境界无定,随众生机宜而变化。“受用之时,自然能起利他善行”。

    相净土与真、应、化三身中的应身之土相应,相当于《摄大乘论》所说之受用土。不过,《摄大乘论》所说受用土只有一种,隋慧远分为小乘之自受用土与大乘菩萨之他受用土两种。

    印度亲光所造《佛地经论》,由唐代玄奘译出,其卷七分受用身为自受用身与他受用身两种,受用土也随之有自受用土与他受用土之分。其卷一指出:自受用土为自受用身所居,其量无边,周遍法界;他受用土为他受用身所居,故随机宜示现,有大、小、胜、劣之别,其改转不定犹如变化之土。此说与隋慧远之说颇相类似,可作参考。

    三、真净土

    言真净者,初地以上乃至诸佛所在土也,诸佛菩萨实证善根所得之土。实性缘起,妙净离染,常不变故,故曰真净。然此真净,因无缘念土,无缘念土无相状。(《大乘义章·净法聚·净土义》)

    隋慧远又把真净土分为离妄之真与纯净之真两种。菩萨都是离妄而成真的,所得之真土,仍与妄合,如同虚空在雾中一般。菩萨的位阶不同,分有等级,由低到高,等级渐高,则妄土渐灭,真土渐现,如同雾渐消除,虚空转现。这叫离妄之真。

    纯净之真是佛如来所居之土,纯真无杂,如明净之虚空。不过,纯净之真土是与染合在一起的,即与秽土合在一起的,并非独立存在。它形无定所,无处不在,万物依生,化应所托。

    隋慧远又把真净土分为真土、应土二种,或法性土、实报土、圆应土三种。

    真应二土中的真土,即佛自身所住之土,实性缘起,妙寂离相;应土则随情现示,有一定方所分限、染净善恶之别、诸相庄严之差异。真应二土之别约其因行有二:一智二悲。智依空成,以智摄行,行皆离相,所得之土为真土;悲随有而生,以悲摄行,行皆为物,所得之土为随机异相之应土。

    法、报、应三土是依法、报、应三身立的。关于法性土,隋慧远说:

    法性土者,土之本性,诸义同体,虚融无碍,犹如帝网,亦如虚空,无碍不动,无所有等,同体义分,《地经》所说真实义相,即其义也……彼土实性,显成我用,名法性土。(同上)

    法性土与法性身,其体都为真如,但取所证之法体为法性土,取能证之觉相为法性身,并不是法性身之外另有法性土。

    实报土又称报土、真实报土。与“受用土”同义,是由因位无漏之行业所熏发而显现无量庄严之清净刹土。

    圆应土又称应土、应化土。隋慧远说:

    前二真土(纯净真土与离妄真土),犹如净珠,能随众生种种异现,用无缺少,名圆应土。(同上)

    以一佛身依一佛土,随义别分,用彼三身别依三土:法性之身依法性土,实报之身依实报土,应化之身还依应土。(同上)

    隋慧远指出,“应身还依应土”不要机械地理解。应化之方式多种,可以是身依土,也可以是土依身。他举弥陀净土为例说:“或土随身,如弥陀佛未成佛前国土鄙秽,成佛后国界严净,彼佛现居,不定境故。”(同上)

    三土之中,法性、实报二土由前真、应二土中之真土开出,圆应土即当其应土。所以,三土与真、应二土是开合关系。

    他还论述了三土之因。无始法性是法性土因,六度等行是实报土因,圆应土之因,有无不定。若摄用从体,原无别因,如影随形而有,应土不过是真土之影,离真土别无应土之因。若体用分别,应土有同类、异类之因,同类因是以应土之行为应土之因,诸佛得土已久,现修诸行庄严佛国,如阿弥陀佛四十八愿及诸所行,庄严西方净土;异类因是实行真法为应土。又,此应土有法应土与报应土二种:法应土由净土三昧法门,故现种种刹;报应土以大悲本愿力因缘,现种种土。

    隋慧远上述的净土分类很细,总的说来是认为业因不同,所感之国土因而有优劣。他认为,弥陀净土由凡夫有漏业之所感,故为事净土。就佛而言,弥陀佛为应身,其国土为应土。在《观无量寿佛经义疏》中,他又说净土有粗、妙之别,粗国可通分段生死之凡夫往生,妙土惟变易生死之圣人所居,判弥陀净土为事净粗国。他说:“弥陀佛国,净土中粗。更有妙刹,此经不说,《华严》具辨。”(《观无量寿佛经义疏》)

    应身本依真身而起,则弥陀佛除此应身、应土之外,必有真身、真土。这里所说的“妙刹”,即指其真土而言。隋慧远认为弥陀早已久得真土,《华严经》中具辨此义。西方净土只是应土,即凡夫所居净土,阿弥陀佛随众生机宜化现之土。

    4.三界之上

    弥陀净土属于三界还是在三界之上,这是当时有争议的一个问题。《摄大乘论》卷下说:

    佛世尊在周遍光明、七宝庄严处,能放大光明,普照无量世界无量妙饰界处,各各成立大域,边际不可度量,出过三界行处,出出世善法功能所生,最清净自在。(《智差别胜相》)

    《大智度论》卷三十八也说:

    如是世界,在地上故不名色界,无欲故不名欲界,有形色故不名无色界。诸大菩萨福德清净业因缘故,别得清净世界,出于三界。

    这二论都是泛说净土出于三界,并不是专指弥陀净土。昙鸾据此论述弥陀净土在三界之上。慧远也据此认为弥陀净土在三界之上,他说:

    故《论》宣说,无量寿国不属三界。彼无欲,故非欲界;以在地故,不名色界;有形色故,非无色界。(同上)

    二、天台宗智*(左岂右页)

    1.智*(左岂右页)的生平

    智*(左岂右页)(538—597),俗姓陈,祖籍颖川(今河南许昌市),后迁往荆州华容(今湖北监利县西北)落户。父陈起祖,梁元帝时为散骑常侍,封益阳侯(亦说封孟阳公)。七岁好往寺庙,年十八投湘州果愿寺法绪出家。陈天嘉元年(560)入光州大苏山,参谒慧思,慧思为他示普贤道场,讲四安乐行,智*(左岂右页)便留居于此。隋开皇十一年(592),晋王杨广(炀帝)累请,智*(左岂右页)便至扬州(今江苏扬州市),为杨广授菩萨戒,杨广赐他“智者”之号。开皇十七年(598),在山中大石像前坐化,世寿六十,戒腊四十。《续高僧传》、《弘赞法华传》说年六十七,而《智者大师别传》、《景德传灯录》、《什门正统》、《佛祖统纪》都作年六十,智*(左岂右页)给杨广的《遗书》中,也有“贫道在世六十年”之语,故从六十之说。

    智*(左岂右页)生前造大寺三十六所(一说三十五所),度僧无数。传业弟子三十二,其中著名的有灌顶、智越、智璨等。死后,杨广派人按他所遗图画在天台山下造寺,大业元年(605)即位后并亲赐“国清寺”之额。世称智者大师、天台大师。

    智*(左岂右页)创建了中国佛教史上的第一个宗派——天台宗。因以《法华经》为教义的根据,又称法华宗。后人立天台宗的祖师世系,以智*(左岂右页)为四祖。

    智*(左岂右页)撰述丰富,少部分亲自撰写,大部分由弟子灌顶随听随录整理成书。按道宣《大唐内典录》卷五的著录,共十九部八十七卷,还有些注疏没有著录。其中,《法华经玄义》、《法华经文句》、《摩诃止观》,世称为天台三大部。又《观音玄义》、《观音义疏》、《金光明经玄义》、《金光明经文句》、《观无量寿佛经疏》,称为天台五小部。其特点在于教观双运,解行并重。

    智*(左岂右页)弘扬弥陀信仰,在这方面的主要著述除《观无量寿佛经疏》外,还有《阿弥陀经义记》、《净土十疑论》。

    2.念佛求生弥陀净土为易行道

    智*(左岂右页)按照昙鸾的二道二力说,宣称靠自力求阿鞞跋致(不退转)为难行道,而信佛语教念佛三昧,愿生净土,乘弥陀佛愿力,决定往生,则为易行道。

    难行道之难,他引用昙鸾所说的五点难处说明。并进一步指出,仗自力在此世界修道,实未得往生净土,即不仅难,而且不可能。他说:

    住在佛家,以戒为本。受菩萨戒,身身相续,戒行不阙,经一劫、二劫、三劫,始至初发心住。如是修行十信、十波罗蜜等无量行愿,相续无间,满一万劫,方始至第六正心住。若更增进,至第七不退住,即种性位。此约自力,卒未得生净土。(《净土十疑论》)

    这里所说的“初发心住”等,为十住之内容。“十住”又作十法住、十地住、十解。菩萨修行之过程分为五十二阶位,其中第十一至第二十阶位,属于“住位”,称为十住,即:①初发心住;②治地住;③修行住;④生贵住;⑤方便具足住;⑥正心住;⑦不退住;⑧童真住;⑨法王子住;⑩灌顶住。

    十信为菩萨五十二阶位中最初十位应修之十种心,这十种在“信位”,能助成信行,称为十信心,或称十信、十心。按《菩萨璎珞本业经·贤圣名字品》所列举的为:①信心;②念心;③精进心;④定心;⑤慧心;⑥戒心;⑦回向心;⑧护法心;⑨舍心;⑩愿心。

    十波罗蜜为菩萨到达大涅槃所必备的十种胜行,又称十胜行、十度,即:①施波罗蜜;②戒波罗蜜;③忍波罗蜜;④精进波罗蜜;⑤禅波罗蜜;⑥般若波罗蜜;⑦方便波罗蜜;⑧愿波罗蜜;⑨力波罗蜜;⑩智波罗蜜。

    智*(左岂右页)的意思是说,仗自力要修至不退,需代代相续修菩萨行,历经万劫以上。所以,在此世界获不退位,历万劫也不能。而仗佛力则死后往生净土即可,是故易行。

    往生净土便可不退吗?智*(左岂右页)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

    得生彼国,有五因缘不退。云何为五?一者,阿弥陀佛大悲愿力摄持,故得不退;二者,佛光常照故,菩提心常增进不退:三者,水鸟树林,风声乐响,皆说苦空,闻者常起念佛念法念僧之心,故不退;四者,彼国纯诸菩萨,以为良友,无恶缘境,外无神鬼魔邪,内无三毒等烦恼毕竟不起,故不退;五者,生彼国即寿命永劫,共菩萨、佛齐等,故不退也。在此恶世,日月短促,经阿僧衹劫复不起烦恼,长时修道,云何不得无生忍也。(同上)

    不过,关于“不退”的含义,智*(左岂右页)有说明:“前云有无数声闻,后何得云众生生彼国者皆是阿鞞跋致?解云:彼土二乘亦皆不退,二乘不退为凡夫,菩萨不退为小乘也。”(《阿弥陀经义记》)

    “二乘”指小乘中的声闻乘和缘觉乘。智*(左岂右页)认为“不退”便是指二乘不退为凡夫,菩萨不退为小乘。这个解释与昙鸾大相径庭。昙鸾明确指出,弥陀净土中没有二乘,全是菩萨。弥陀经典中所说“声闻众”,都是他方来生的,仍其原名称为“声闻众”,其实生于弥陀净土后已是菩萨了。所以,昙鸾所说的“不退”,指的就是菩萨不会退为小乘。智*(左岂右页)说的“不退”,肯定了弥陀净土中二乘的存在,显然大大削减了弥陀净土的优越性,贬低了弥陀净土居民的阶位,从昙鸾往后倒退了。这与智*(左岂右页)对弥陀净土性质的评价是紧密相连的,下面还要说道。

    3.弥陀净土优于弥勒净土

    把弥陀净土与弥勒净土进行比较,论证弥陀净土优于弥勒净土,智*(左岂右页)是最早的。这是那个时代弥陀净土已占上风的理论表现,曲折地反映了隋王朝对这两种净土的态度。

    他提出两个理由:一是弥陀净土之往生容易而保险,二是弥陀净土可以不退而至无生之位。

    往生弥勒净土,须持十善,而且必须行各种三昧,深入正定,才能往生;弥勒菩萨没有前来接引的承诺。弥陀净土之往生则不然。弥陀佛本愿力光明力对念佛众生摄取不舍,并方便接引,众生只须念佛名,机感相应,必定往生。弥勒净土往生凭自力修行,弥陀净土往生则佛力摄取接引,何难何易,十分明白。

    弥勒净土是欲界,退位者多。没有水鸟树林风声乐响使众生伏灭烦恼;又有女人,便众生产生五欲之心,耽于玩乐,不能自勉。弥陀净土有水鸟树林风声乐响演奏苦空,众生闻者生念佛发菩提心,伏灭烦恼;又没有女人二乘之心,全是大乘良伴,烦恼恶业毕竟不起,由此自然可达无生之位。一退一不退,优劣显然。

    智*(左岂右页)议论道:

    如释迦佛在世之时,大有众生见佛不得圣果者,如恒沙。弥勒出世亦尔,大有不得圣果者。未如弥陀净土,但生彼国已,悉得无生法忍,未有一人退落三界为生死业缚也。(《净土十疑论》)

    他讲了一个故事来说明求生弥勒净土之无结果。无著、世亲和师子觉三人,发愿同生兜率天宫见弥勒,先死者得见弥勒,一定回来相报。师子觉先死,一去数年无音讯。后来世亲临终,无著告他见弥勒即来报。世亲去后三年才回来,无著问他怎么费这么长时间?世亲答说:到了兜率天,听弥勒菩萨一坐说法便来,那里日长,不料此处已过三年。无著又问:师子觉现在何处?世亲说:师子觉为受天乐,五欲自娱,在外眷属,从去以来,总不见弥勒。智*(左岂右页)由这个故事论说道,像师子觉这样的“诸小菩萨,生彼尚着五欲,何况凡夫?为此愿生西方,定得不退,不求生兜率也”(同上)。

    4.十念往生非别时意

    智*(左岂右页)批驳了十念往生为别时意之说。这个问题,隋唐之际是关于弥陀信仰的大是大非问题,许多人都发表了意见。

    所谓“别时意”,为四意之一。《摄大乘论》卷中、《摄大乘论释》卷六说四意趣。意趣指意志之趋向,即内心所欲表示之意向。佛说法有四种意趣,称为四意趣、四意、四依。

    四意为:

    一、平等意。这是为了消除分别见,立于平等立场所说。例如,释迦牟尼佛本不是过去的毗婆尸佛,但站在平等之立场,释迦佛所证悟的真理,与诸佛平等不二,所以也可说“我是毗婆尸佛”。

    二、别时意。这是为了消除懈怠的障碍而宣说的教法。例如,众生修行的利益将见于别时,但为免众生懈怠,用“即时可得”之方便说法鼓励,如称念阿弥陀佛即可往生极乐世界之说便是。这又有二说:一为一行别时意,一为惟愿别时意。本来,不具足万行则无法成佛,却说惟念佛一行即可成佛,称为一行别时意,也称成佛别时意。本来不具足愿行则不得往生,却说只凭发愿即得往生,称为惟愿别时意,也称往生别时意。以上两说都是方便之说。好比本来只得一钱而说可得百钱,其实是就别时而说,故称别时意。

    三、别义意。这是为了除去听众轻慢之障,而用另一意义来说明的教法。即一切法无有自性,不可执文取义,应当离文字相,别求义趣。如“逢事恒沙之诸佛,方能解大乘法义”一语,文字上似乎在于了解大乘的教义,其实此语的意思是显示证得大乘实理之艰难。要了解大乘义理,凡夫也能办到,但要证得真理,则须十地以上之菩萨才能。如此,文词所说与所指含义不是一回事,故称别义意。

    四、补特伽罗意。“补特伽罗”为楚文音译,意为众生。随顺众生之性格、志向而宣说各种教法,借以打破其底层的满足感,故称为补特伽罗意,或称众生乐欲意、别欲意。如对贪吝者则赞叹布施行为,对执著于布施者则斥责布施行为。

    无著《摄大乘论》讲别时意时举往生弥陀净土为例,即“复有说言,由唯发愿于安乐佛土、得往彼受生”(卷中)。世亲的《摄大乘论释》解释这句话,强调指出:“如前应知,是名别时意。”(卷六)这两位佛学权威以念佛往生弥陀净土为别时意,对弥陀信仰的普及很为不利。后来道绰、善导费了很多气力来批驳,但首先发难的是智*(左岂右页)。智*(左岂右页)明确地说:“上古相传判十念成就,作别时意者,此定不可。”(《净土十疑论》)他根据昙鸾的论述来反驳。昙鸾在《往生论注》卷上论述了造五逆罪者以十念念阿弥陀佛,往生净土。十念为重,五逆十恶罪为轻。原因有三:在心、在缘、在决定。智*(左岂右页)把昙鸾的论述略加改动说:

    在心者,造罪之时,从自虚妄颠倒生;念佛者,从善知识,闻说阿弥陀佛真实功德名号生。一虚一实,岂得相比?……

    在缘者,造罪之时,从虚妄痴闇心,缘虚妄境界颠倒生;念佛之心,从闻佛清净真实功德名号,缘无上菩提心生。一真一伪,岂得相比?……

    在决定者,造罪之时,以有间心有后心也;念佛之时,以无间心无后心,遂即舍命,善心猛利,是以即生……

    岂况临终猛心,念佛真实,无间善业不能排无始恶业得生净土,无有是处……若将临终,无间十念,猛利善行,是别时意者,几许误哉。(《净土十疑论》)

    这就是说,在心在缘在决定,造五逆十恶罪者也可由念佛而往生,何况临终十念之猛利,决定往生无疑。说为“别时意”者,乃是误人之“异见”。

    后来善导提出称名即行愿具足的主张,驳倒“唯愿无行”,把别时意之说连根拔掉,比起智*(左岂右页)的批驳有力得多。但智*(左岂右页)批驳之价值在于这是第一枪。

    5.如何得生西方

    有问:“西方去此十万亿佛刹,凡夫劣弱,云何可到?”智*(左岂右页)答道:“西方去此十万亿佛刹,但使众生净土业成者,临终在定之心即是净土受生之心。动念即是生净土时。”(《净土十疑论》)

    这里的“动念即是生净土时”,是按他的“一念三千”观点说的。“一念”也称“一心”,指心念活动的短暂时刻。众生一刹那的心中所念虽是一个具体事情,但这一个具体事情却是三千大千世界中的一部分,与三千大千世界联为一个整体。因此,一念即具三千。三千大千世界不过是一念心的产物。按照这个观点,尽管弥陀净土在西方十万亿佛刹之外,动念即是生净土之时。

    不过,智*(左岂右页)毕竟是在弘扬净土教,而不是谈义学,因此,他加了条件,即“净土业成者”。也就是说,净土业成,动念即是往生之时。那么,什么是净土业成呢?他解释说:“欲决定生西方者,具有二种行,定得生彼。一者厌离行,二者欣愿行。”(同上)

    所谓厌离行,即作不净观和十想观。不净观有七种:种子不净,受生不净、住处不净、食啖不净、初生不净、举体不净、究竟(死后)不净。十想观指:无常想、苦想、无我想、食不净想、一切世间不可乐想、死想、不净想、断想、离欲想、尽想。作这些观,淫欲烦恼渐渐减少,由此发愿永离三界,称为厌离行。

    所谓欣愿行有二:一为明求往生之意,二为观彼净土庄严等事欣心愿求。

    明求往生之意,即须明白为什么求生净土。不是为自己脱苦享乐,而是为救拔一切众生苦。这是继承世亲《往生论》及昙鸾《往生论注》对“愿”的解释:愿往生净土,发无上菩提心,即是“愿作佛心,愿作佛心即是度众生心,度众生心即摄取众生生有佛国土心”(《往生论注》卷下)。

    欣心愿求,即“希心起想缘弥陀佛,若法身、若报生等,金色光明八万四千相,一一相中八万四千好,一一好放八万四千光明,常照法界摄取念佛众生。又观彼净土七宝庄严妙乐等。备如《观无量寿经》十六观等,常行念佛三昧及施戒等,修一切善行,悉已(以)回施一切众生,同生彼国,决定得生。此谓欣愿门也”。(《净土十疑论》)

    智*(左岂右页)这里所说的往生之修行,不仅包括念佛,而且包括诸善万行;而念佛之中,主要是念佛三昧,即观想念佛。他立五方便念佛门,说念佛由浅入深的次序:①疑心禅,住心一境,观佛玉毫金相;②制心禅,制心使不驰散,令还谛缘金相;③体真禅,疑心制心于本空之体;④方便禅,由空入假,万相洞至;⑤息二边分别禅,离空、有二边,名言路断,思想亦绝。又按浅深说圆观,开念佛五门:①称名往生念佛三昧门;②观相灭罪念佛三昧门;③诸境唯心念佛三昧门;④心境俱离念佛三昧门;⑤性起圆通念佛三昧门(参看《五方便念佛门》)。

    又立四种三昧,即:①常坐三昧,又称一行三昧,依《文殊说般若经》、《文殊问般若经》而修之三昧;②常行三昧,又称佛立三昧,依《般舟三昧经》而修之三昧;③半行半坐三昧,又称方等三昧、法华三昧,依《大方等陀罗尼经》、《法华经》而修之三昧;④非行非坐三昧,上三种以外之一切三昧,不局限于身体行仪之行住坐卧,又称觉意三昧、随自意三昧。这四种三昧中,常行三味为净土教之行仪。

    智*(左岂右页)的念佛三昧,主要是观想念佛和实相念佛,对称名念佛也是提倡的。

    6.弥陀净土为凡圣同居土

    关于净土的性质,智*(左岂右页)立四上之说:

    四种净土,谓凡圣同居土、方便有余土、实报无障碍土、常寂光土也。各有净秽,五浊轻重同居净秽,体析巧拙有余净秽,次第顿入实报净秽,分证究竟寂光净秽。娑婆杂恶,荆棘瓦砾,不净充满,同居秽也;安养清净,池流八德,树列七珍,次于泥洹,皆正定聚,凡圣同居上品净土也。方便有余者,修方便道,断四住惑,故曰方便,元明未尽,故言有余。释论云:出三界外有净土,声闻、辟支佛出生其中,受法性身,非分段生,《法华》云:若我灭后实得阿罗汉,不信此法,若遇余佛,于此法中,便得决了。就中复有利钝,指上为净,指下为秽也。实报无障碍者,行真实法,感得胜报,色心不相妨,故言无障碍,纯菩萨居,无有二乘……就中更论次第顿悟上下净秽等也。常寂光者,常即法身,寂即解脱,光即般若,是三点不纵横并别,名秘密藏。诸佛如来所游居处,真常究竟报为净土,分得究竟上下净秽耳。(《观无量寿佛经疏》)

    这一段话,需要结合他的别的论述,略作解释:

    一、凡圣同居土。他从人本主义出发,以迷悟为尺度,把一切有情众生分为凡、圣两大类,即六凡、四圣十个层次。六凡即六道,指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四圣指三乘(声闻、缘觉、菩萨)和佛。每一有情众生主观所见的宇宙各不相同,由此而构成六凡、四圣十种法界。

    所谓凡、圣同居土指六凡、四圣同居之国土。其中又分两种:一为秽土,即娑婆世界;一为净土,即弥陀净土。弥陀净土之居民,有:凡夫往生的,有声闻四果、辟支佛等圣者,都得正定聚,居不退转之位。当然,无论秽土净土,都有佛、菩萨。这些佛、菩萨本是方便有余土、实报无障碍土及常寂光土居民,应有缘众生之需而权化生于凡圣同居土之中,称为“权圣”,即应身。因此,智颉这个凡圣同居土,相当于隋慧远的事净土。

    二、方便有余土。为阿罗汉、辟支佛及地前菩萨所居之土。这些人修方便道,断除见、思惑,故称方便,尚余无明根本惑,故称有余。这个方便有余土,相当于隋慧远的相净土。

    三、实报无障碍土。纯属菩萨之居,没有凡夫与二乘,是别教初地以上、圆教初住以上菩萨所居之果报土。因为是酬报真实之道的无碍自在国土,故称实报无障碍土。相当于隋慧远真净土中之离妄真净土。

    四、常寂光土。为完全断除根本无明之佛的依处,即妙觉究竟果佛所居之土,乃常住(法身)、寂灭(解脱)、光明(般若)之佛土。相当于隋慧远的真净土中纯净真净土。

    这四土中,方便有余土、实报无障碍土及常寂光土都与凡夫无缘,凡夫不能入。凡夫能入之弥陀净土,只不过凡圣同居土。这个立场,与隋慧远一致。

    可见,智*(左岂右页)弘扬弥陀信仰颇有贡献,与昙鸾开创的民众化弥陀信仰则有不同看法。

    三、三论元匠吉藏

    1.吉藏的生平

    吉藏(549—623),隋代僧人。金陵(今江苏南京市)人,俗姓安,名贯。祖先为安息人,避世仇,移居交趾、广州之间,后迁至金陵而生吉藏,故又称安吉藏、胡吉藏。七岁(一说十三岁)随法朗剃度出家。法朗入灭,便东游至浙江会稽(今浙江绍兴市)嘉祥寺,专心讲说著书,问道者千余人。他在嘉祥寺约十五载,为三论等书所作之疏,也多在此寺完成,故后世称之为“嘉祥大师”。他为三论宗再兴之祖。

    吉藏著作共三十八部百余卷,其中二十七部现存,十一部已佚。他行不拘检,而颖悟天成。陈隋之际,因道俗逃亡,率徒众往诸寺收聚文疏。他的著述注引宏广,与此大有关系。

    三论宗谈义学,抽象玄奥,吉藏死时,此宗尚称兴盛。贞观之后,渐渐衰落。

    吉藏是弘扬弥陀信仰的,有《无量寿经义疏》、《观无量寿经义疏》各一卷。他用自己的三论学来解释净土理论,颇具特色。

    2.弥陀为应化佛

    吉藏说佛三身:

    佛义凡有三种:一正法佛,二修成佛,三应北佛。故七卷《金光明经》云,三身谓法身报身应身。《般若论》云,法佛报佛化佛。(《观无量寿经义疏》)

    也就是说,正法佛即法身,修成佛即报身,应化佛即应身或化身。

    他谈观化身说:

    观化者,观西方净土佛也。此是昔自在王佛时法藏菩萨发四十八愿,造此净土,佛生其中,化度众生。观此佛故名观化身佛。(同上)

    他明确地把阿弥陀佛当作化佛。阿弥陀佛是法藏修因生于西方,由此报因成佛,一身证果,何以不名报佛?他说:

    应化为报,非修成妙觉之报,此是化中之细耳。化佛说者,化是随缘之迹,故察缘吐教,名为化说。(同上)

    这就是说,他也承认阿弥陀佛应该是报佛,但没有修成“妙觉”,所以这种报佛不能称为报佛,只能因其随缘教化众生而称为化佛。那种“研修妙行,行满克成妙觉”的,才是报佛,为了与阿弥陀佛这种非妙觉的报佛相区别,避免使用“报佛”这个名称,而称阿弥陀佛为化佛,修成妙觉之报的佛则称为修成佛。这就是吉藏不取法报化三身之名而取正法、修成、应化三名的原因。

    他认为阿弥陀佛和释迦佛是一样的应化佛,二佛一种无异。他说:

    如太子生于王宫,于八十年中备得佛果,唯寿八十,类如无量寿命中备得种智,亦称无量寿佛。(同上)

    阿弥陀佛作为无量寿佛,并不特殊,释迦佛也是无量寿佛。不仅如此,无量寿佛之寿并非“无量”,实为有量。这个无量寿佛之寿有量问题,智*(左岂右页)也说过:

    无量寿者,天竺称阿弥陀佛,本无身无寿,亦无于量……如阿弥陀实有期限,人天莫数,是有量之无量。(《观无量寿佛经疏》)

    吉藏则作为一个重要问题反复地具体说明:

    弥陀者广大愿造土,寿长远,三乘凡夫不能测量,故云无量。(《观无量寿经义疏》)

    称无量寿者,声闻、缘觉二乘不能思量此佛寿命,故云无量寿,非彼佛寿实无量也。(同上)

    外国云阿弥陀,此云无量寿,然佛寿实有量。此佛寿半阎浮提微尘数劫灭度,观音补处,观音灭度后,势至补处,故寿有量。问:寿有量,那得无量寿耶?解云:恒河水亦无量,大海水亦无量,小分无量。今弥陀无量者,小分无量也。又称无量,对此土短促,故云无量也。(同上)

    他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强有力的理由:观音和势至都是补处菩萨,将继承阿弥陀佛为佛,故知阿弥陀佛将来要灭度,寿命有量。但寿量太大,非凡夫及二乘所能思量,因而称为“无量寿”。如同称恒河水无量、大海水无量一样。这比智*(左岂右页)仅从义学角度来论证明白得多。

    阿弥陀佛寿量多少呢?他在这里说为“半阎浮提微尘数劫”,即娑婆世界寿命之半。这个数字是模糊的,不过,总算有个数字。在《观无量寿经义疏》中又说“彼佛寿四十二劫”,说得就比较具体了。现代科学认为,地球是大约四十六亿年前从原始的太阳星云中分化出来的,太阳系像现在这样的稳定状态还要持续五六十亿年的时间才会进入“老年期”,最后走向死灭,转化为别的物质形态。吉藏认为阿弥陀佛及娑婆世界都并非“无量寿”,而是有始有终的,这是一个天才的猜测。

    吉藏主张阿弥陀佛是化非报,寿命为有量而非无量,从义学说不无道理,但从信仰说则贬低了阿弥陀佛,对弥陀信仰的普及是不利的。

    3.弥陀净土为最低级之净土

    关于弥陀净土的性质,吉藏之时已有明显的争议。吉藏把争议双方称为“江南”与“北地”两派,北地当指昙鸾一系,江南则指“旻师”、“馥师”等南方论师。他介绍两派的同异意见后,再说明自己的主张。

    一、凡圣同居土

    江南师认为是报土,北地师也认为是报土,尽管所说理由不同,都主报土说。吉藏表示反对。他按佛身说指出,由“迹”而言,凡夫以愿为土,可说是报土;由“本”而言,弥陀净土乃是成佛之时应愿力方生,当然是应土。也就是说,弥陀净土不是“酬因之报”,而是成佛时示现种种庄严以度化众生之应化土。

    吉藏同意智*(左岂右页)把净土分为凡圣同居土、方便有余土、实报无障碍土、常寂光土四种,但把名称略变更一下,即将方便有余土改为“大小同住土”,实报无障碍土改为“独菩萨所住土”,常寂光土改为“诸佛独居土”。共为四土。

    他又说佛之三身各有其土。法身土,即实相土。报身土,报身即是应身,有与法身相应之内应身,所居与法身同土;有外应身,即菩萨于净土成佛之报身,所居土有尽灭,不得与法身土相提并论。化身土,通于净秽,都将坏灭。又广说国土有净不净五种:净土;不净土;不净净土,由净变不净之众生来生;净不净土,由不净变净之众生来生;杂土,净秽相杂。

    他的思路与隋慧远、智*(左岂右页)相类似,以弥陀净土为凡圣同居土。

    二、分段生死而非变易生死

    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称为二种生死。“分段”,指由于果报不同而有形貌、寿量等之区别。三界众生所感生死之果报各有类别、形貌、寿量等区别,称为分段生死,分段生死之身称为分段身。阿罗汉、辟支佛及大力之菩萨以无漏之悲愿力改转原先的分段生死之粗身,变为细妙无有色形、寿命等定限之身,称为变易生死,变易生死之身,称为变易身。关于两种生死的区别,吉藏说:

     言分段生死者,谓色形区别、寿区短长也。言变易者,无复色形区别、寿期短长,但以心神念念相传前变后易也。(《胜鬘宝窟》卷中末)

    弥陀净土中之居民,是分段身还是变易身呢?江南主张为分段身,北地主张为变易身。吉藏认为是分段身,他说:

    今云:此应是分段生死。何以知之?世自在王佛所,为国王而发心出家,始发四十八愿,造此净土。又,彼土寿虽无量必终讫,故知彼土分段生死。(《观无量寿经义疏》)

    弥陀净土有始有终,即有生有死,寿命有定限,所以,应为分段生死。不像变易身为三界之外的殊胜细妙果报身,已超脱生死。

    三、三界内而非三界外

    弥陀净土在三界之内还是超出三界呢?北地如昙鸾、隋慧远以为超出三界。江南师则认为是三界所摄,因为未断三界烦恼而得往生。吉藏赞成江南师的意见,认为弥陀净土依业报而往,有九品胜劣,说明净土在三界,而没有超出三界。他并且指出,弥陀净土是净土中最低级的:

    如《华严》所辨,百万阿僧祇品净土,西方弥陀净土最是下品。即是下品,何故愿往生耶?解云:始舍秽入净,余净不易可阶,为是因缘,唯得往生西方净土也。(《观无量寿经义疏》)

    由于舍秽而入净土,别的净土没有易入的阶梯,所以,只好往生最低级的弥陀净土。弥陀净土为凡圣同居土,为三界所摄,当然易入。

    4.念佛三昧得生净土

    关于净土的修行,吉藏强调观想念佛。他解释观想念佛之内容说:

    今念无量寿佛非是念佛法身,乃念佛生身。何者?正观如来相、好、光明等故也。然念佛生身复二种:一者但念佛;二者通念五种,谓念佛、念徒众、国土、时节等。此之二种,秽土中多但念佛,净土中多作通念。净土中多作通念者,净土中皆可念,时节净、国土净,徒众、教门皆净,故皆念也。秽土中多但念佛者,明徒众不净,教丛杂,国土、时节皆不可乐,五浊、五痛、五烧故不可念。(同上)

    时节指“彼处寿命无量无边,无有秽土、五浊,无劫浊”;化主指阿弥陀佛;化处指弥陀庄严国土;教门即净土法门;徒众指弥陀净土居民。这五者都念,称为通念佛三昧;只念佛名称别念佛三昧。吉藏所说“念佛”指通念。他宣扬念佛三昧的功效说:

    若是念佛三昧,遍治一切,遍治三毒,遍治三障。以此三昧治三障,以此三昧治三毒三障,故所以作此观三昧,即生彼净土也。(同上)

    他称十六种观为“净土因”,也称三善(三福)为“净土因”。三善即:孝养父母,修行十善为世间凡夫善,佛未生时已有此善,故又名旧善;受三归十戒乃至二百五十戒为小乘善,又称佛客善;发菩提心,信因果,读诵大乘经典为大乘善。他认为这三善都是净心,心净土也净。“若得此心,只此则是西方净土”(同上)。

    他认为,三福十六种观为通门,为正因正果,而十念往生则为别门,非正因正果,只是缘因显正法果。他说:

    通门以正法国得正法果,以缘因得妙觉果,以三十二相业得化身果。亦可得云以三种因共得一果。别门者,正因正果正是不二体,无因果相,但以悟性为因果义,不得云正因得正果,但以缘因显正法果。(同上)

    何为通,何为别?他说:

    因果者,有通别二门,通论以三福十六种观,皆是生净土因。别则以菩提心为业主,余善为缘,故《双卷经》(《无量寿经》)云:十念菩提为因得生。(同上)

    这就是说,往生弥陀净土的方法,主要是修三善及念佛三昧。至于“十念”,则只是别门、缘因,而且“十念”的关键是要发菩提心。这样一来,称名念佛就没有多少地位了。显然,吉藏也是不赞成弥陀信仰民众化的。

    四、百疏论主窥基

    窥基(632—682)作为玄奘的继承人,也继承了玄奘的弥勒信仰。他主要生活在唐高宗时期,比道绰稍晚,而与善导、迦才同一时代。其时,弥陀信仰风行,连玄奘都重译《阿弥陀经》为《称赞净土佛摄受经》,表现了他对弥陀信仰的关心。窥基比玄奘走得更远,他深入研究了弥陀诸经及昙鸾、道绰、善导、隋慧远、智*(左岂右页)、吉藏等人的著述,盛赞弥陀,写下了《西方要决释疑通规》(简称《西方要决》)、《阿弥陀经疏》、《阿弥陀经通赞疏》及《大乘法苑义林章》,在弘扬弥陀信仰方面起过积极作用,但同时,也显示了他对昙鸾、道绰、善导的净土学说很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1.弥陀净土中之二土说

    窥基认为佛有三身:法身、受用身、变化身。受用身分自受用身、他受用身。受用身又称报身,所以,他所说的三身又称法身、报身、化身。与此相应,他认为有四种净土,即:法性土、自受用土、他受用土、变化土。阿弥陀佛及其净土既为报,又为化。他说:

    问:诸往生者见佛何身?

    答:见二种身,若登地菩萨见佛受用身,若地前菩萨、凡夫、二乘,见变化身……若登地菩萨即见他受用身,亦见百亿化身;若地前人等,但见一身。(《阿弥陀经疏》)

    所谓“登地菩萨”,是《华严经》、《仁王般若经》、《合部金光明经》之说,它们把菩萨修行过程,分为五十二位,其中第四十一至第五十之位,称为十地,或称十住。在这十个阶位之菩萨,称为地上菩萨;登十地中初地之菩萨,称为登地菩萨;而在初地之前的菩萨则称为地前菩萨。

    窥基认为弥陀净土中之登地菩萨可见到报身及化身,地前菩萨及凡夫则只能见到化身。与佛身相应,弥陀净土既是报土又是化土:“西方有二土,若登地菩萨各见他受用土,若地前生者,便见化土。”(《阿弥陀经疏》)

    何以知道地前以下众生生于化土?他说:“若报净土,诸佛平等,无有优劣。若化土者,随众生现而有差别故。”(同上)

    或问:弥陀净土中声闻、缘觉不得生,故应为报土。他解释说,《观无量寿经》说三辈九品往生,又说弥陀佛有无量无边声闻弟子,可见,有凡夫、二乘及初发心菩萨,即是化土。

    或问:女人不得生弥陀净土,一向无女人,故应为报土。他解释说,《鼓音经》云,弥陀佛父名月上,母名殊胜妙颜,岂得无女人?弥陀经典说的是女人及根缺生于净土后,由弥陀本愿力而化为男子,六根具足,并非女人及根缺不得往生。

    或问:释迦佛也是化佛,其土不净,弥陀佛为净土,可见是报非化。他解释说,诸佛都有净秽二土。释迦曾示现己身净土,但因众生不苦则不求涅槃,故示现秽土令众生厌。其实二佛净秽皆是化土。

    弥陀净土在三界之内还是超出三界?他认为弥陀净土非三界所摄,他说:

    非三界摄者,非谓出过三界,但谓异三界故。故《净土论》云:地居故非色界,有形故非无色界,无欲故非欲界,故言非三界摄。(同上)

    这是一个新的观点,既与世亲、昙鸾的超出三界不同,也与吉藏的三界之内不同,而是“异三界”。虽然异于三界,却没有出过三界,而在三界中的欲界。他说:“其土既在欲界,上有六天。”“问:若彼土是化,又居欲界者,亦应有须弥、大海?答:以佛本愿力故,无诸山川、江海、四王、忉利。以福力故,依空而住。”“似欲界而非欲界”(同上)

    这里说的弥陀净土的空间位置,尽管说得极简略,大体可以明白。按佛教的空间观念,欲界的中心是须弥山,四周海水环绕,海中有四大洲及若干中、小洲。其中的南瞻部洲为人的住处,阿修罗住于须弥山低处和轮围山一带,畜生住地面及水中,饿鬼居坟地、黑山洞等处,地狱则散在各处地下或地上。须弥山之腰以上依次为六天。弥陀净土位于六天之下,依空而住,没有山川、江海、六天等。

    这么一个欲界之中依空而住的弥陀净土,却又在“西方去此十万亿佛土之外”,使人不好理解。不过,窥基的本意是想说明弥陀净土乃是化土。化土可以随缘而现,既如此,弥陀净土就在欲界也就可以理解了。

    窥基以欲界中的这个弥陀净土为初级净土,他引经典为证说:

    《首楞严经》云,文殊未来于南方成佛,名普现色身,其土胜阿弥陀国不可为喻。又《观音授记经》云:过去金光师子游戏佛土及观世音未来成佛佛土,胜今阿弥陀佛土无量。(同上)

    这话与吉藏的“西方弥陀净土最是下品”的评价,颇相类似,都以此为易入之初门。

    窥基的弥陀净土中有报化二土之说,其实质是论述地前、凡夫、二乘往生之弥陀净土乃是化土。凡夫是不能入报土的,即使如愿往生了,也不是报土。

    2.渐渐得不退转

    弥陀经典说众生生于弥陀净土,皆是阿鞞跋致,即不退转;或说住正定聚。窥基解释说,不退转与正定聚,名异义同。他根据《十住毗婆沙论》指出,不退有四种,即:位不退、行不退、念不退、处不退。主要的是位不退。

    所谓“位不退”,《璎珞本业经》指地前第七住之位,《弥勒问经》及《大智度论》指的是初地,《资粮论》指的是八地菩萨,《观无量寿经》则指初地。窥基从《观无量寿经》之说,不退位即初地菩萨。

    生于弥陀净土为什么可以不退?他指出:“以彼地胜、缘强、时长、无间,遂得不退。”(同上)地胜指无三恶道,又无贫穷生老病死,国土清净,百宝庄严,胜第六天。

    缘强指投有五退缘而有五胜事。在《阿弥陀经疏》中,他所说的无五退缘是引《十住毗婆沙论》,即:无长病、无远行、无常诵习、无常营事、无恒乖谬。他认为这五因缘令心劳倦,故多退心。又无女人,无淫欲,无迷爱,在六尘境中虽见闻触,心全不染;又无恶友,常与诸菩萨每至平旦供养诸佛;水流风树皆演法音。由于这些缘强,故令不作恶业,不再退三恶道。在《西方要决》中所说五退缘则为:短命多病、大恶缘伴、外道杂善、六尘境界娆乱净心、不常见佛。又说五胜缘:长命无病、胜侣提携、纯正无邪、唯净无染、恒事圣尊。

    时长指弥陀净土一日一夜当娑婆世界一劫,其居民寿命无量无边,长时修行,为何不至不退转位?

    无间指胜人胜法,无间资持,受最后身(窥基自说“若正住兜率天中者名最后身”),怎么会退?

    不过,所谓众生生于弥陀净土皆不退转,并不是往生即得不退转位,而是指的由于弥陀净土的胜境、强缘、时长、无间而毕竟当得不退转位。他说:“纵不断烦恼,但生到彼地方断烦恼,然后渐渐乃得不退。”(同上)

    关于不退问题,窥基主张不退之位只是初地的菩萨,而且往生净土之后,需要长时间地修道,才能渐渐得到。把窥基这个主张与昙鸾作个对比,昙鸾认为求不退转即是求生净土,往生于净土便得不退转之位,而且不退转位指的是初等至七地的菩萨,即诸级低等菩萨,两相对比,显然窥基从昙鸾那里倒退了。

    3.净土中无声闻众

    弥陀经典中说净土有无量声闻众,世亲《往生论》则说“二乘种不生”。既二乘种不生,何得有声闻众?对这个问题,窥基主张净土中没有声闻,“从彼旧名,号声闻也”(《西方要决》),与昙鸾的主张是一致的。

    他据《宝积经》说有四种声闻:应化、增上慢、定性、发菩提心。所谓应化声闻,实际上是诸佛及大菩萨,为度化众生而示现为声闻,以接引那些真声闻。增上慢声闻,指对于教理或修行境地尚未有所得、有所悟,却生起高傲自大之心,未得谓得、未悟谓悟、未证谓证的声闻,这是小乘的最高果位。有的声闻自以为是阿罗汉,有的认为证涅槃与阿罗汉同,都是增上慢。定性声闻,指的本少慈心,一向为己,不为众生,怖畏世间,惟住涅槃的声闻。发菩提心声闻,指的是本来慈悲心少之声闻,住于涅槃,但亲近于佛,得诸佛劝化诱引而发菩提心,转向大乘,即得往生。

    窥墓认为,这四种声闻,弥陀净土中独独没有增上慢,其他三种都有。不过,既生净土,即为大乘,仅保留声闻之名称。

    昙鸾、窥基等说净土中无二乘,都只论述无声闻乘,没有论述另一辟支佛乘,这是有道理的,因为辟支佛乘本为虚设。“辟支佛”,梵语音译,意译为独觉、缘觉。按《大智度论》卷十八、《大乘义章》卷十七所说,有二义:①出生于无佛之世,当时佛法已灭,但因前世修行之因缘(先世因缘),自以智慧得道。②自觉不从他闻,观悟十二因缘之理而得道。前者为缘觉,后者为独觉,都是独自悟道的修行者。即于现在身中,不禀佛教,无师独悟,性乐寂静而不说法教化之圣者。小辟支佛与阿罗汉无异,或有不如舍利弗等大阿罗汉的。大辟支佛得三十二相中的三十一相、三十相、二十九相乃至一相。无论小辟支佛或大辟支佛,都只有自利行,不起大悲心救度众生,仅现神通而不说法。他们上无师承,下无弟子,与上下左右都没有联系,可谓自生自灭(涅槃),何来教法?何来影响?因此,辟支佛称“乘”,乃是虚设,无可论述。说“二乘”实际上都只说声闻而不说辟支佛,原因在此。

    4.弥陀净土优于弥勒净土

    窥基是一位著名的弥勒信仰者,他不去宣扬弥勒净土,却宣扬弥陀净土之优胜,很引人注目。他从人们的怀疑说起:“疑曰:弥陀净土去此悬遥,弥勒天宫现居欲界,何不愿生兜率,乃趣西方?舍易求难,岂非迂滞?”(《西方要决》)

    他用西方十胜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过,关于西方十胜,他在《西方要决》和《阿弥陀经通赞疏》中都说到,略有不同。《通赞疏》说:

    净土十胜者,一、化主(佛)所居胜,二、所化命长胜,三、国非界系胜,四、净方无欲胜,五、女子不居胜,六、修行不退胜,七、净方非秽胜,八、国土庄严胜,九、念佛摄情胜,十、十念往生胜。

    天宫十劣者,一、所居国土劣,二、所化寿役劣,三、界系摄属劣,四、彼天有欲劣,五、男女杂居劣,六、修行有退劣,七、秽方非净劣,八、国土庄严劣,九、善念摄情劣,十、修行劳苦劣。(《阿弥陀经通赞疏》卷中)

    对这十胜十劣,他未作解说。而在《西方要决》中说十胜十劣,是略作解说的。《西方要决》所说如下:

    一、命有长短。兜率寿命,只四千年;西方寿命,一百千万亿那由他阿僧祇劫。

    二、处居内外。兜率天宫,慧业多者即生内院,亲侍弥勒;慧业少福业多的,即生外院,不见弥勒。西方则一无内外,果报虽有九品优劣,都是圣贤。

    三、境分秽净。如生在兜率内院,见弥勘圣会之境,能发净缘;但生于外院,其香花,楼台、音乐,都引起染想。西方的树、鸟、水、网、乐、音,触对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无非佛法。

    四、身报两殊。兜率天宫之居民,男女都有,互相爱慕,障碍修道。西方居民全为男性,自己及他人都清洁无染。

    五、种现差分。法相宗的唯识学认为,阿赖耶识(第八识)中,能生起有漏、无漏、有为等诸法之功能者,称为种子。如同植物之种子,具有产生一切现象之可能性。从类别而言,种子可分两种:能产生诸现象(众生之迷界)者,为有漏种子;能生菩提之因者,为无漏种子。当色、心诸缘和合时,阿赖耶识所持之种子必定使当前之外界产生某种现象,即“生起现行”。烦恼之种子随逐人们,眠伏潜藏在阿赖耶识之中,待众缘而显现为烦恼障与所知障。烦恼之种子称种子惑,已显现的烦恼障及所知障称现行惑。窥基认为,如生在兜率天宫,则种、现之惑俱行。生于西方,则只有种子惑无现行惑。

    六、进退修异。如生兜率天宫,多有男女,慧力轻微,多不免退转。往生极乐,则慧力增强,既绝欲行,专心进修。

    七、界非界别。上生兜率天宫,并未脱离欲界,火灾若起,不免焚烧。如生西方,永远告别三界,水、火、风等不能为害。因为西方净土有形质,故非无色界;地居故,不染色境,故非色界;无淫及段食(泛指一切欲界之食物),故非欲界。

    八、好丑形乖。生在兜率天宫的,男女不同,好丑各异。而生于西方,都是紫磨金身丈夫相。

    九、舍生不同。舍命生兜率天,无人接引。往生四方,圣众来迎。

    十、经劝多少。劝生兜率的,只有上生经文,不很殷勤,大略让修十善而已。劝生西方净土的经论则极多,释迦佛十分殷勤,专诚劝往。

    由此十条,可见西方胜于兜率。

    5.不须向地藏请救

    这个问题,是针对三阶教说的。

    三阶教,又称普法宗,是隋僧信行(540—594)创立的一个比较特殊的教派。信行认为,释迦佛时代为正法时代。他把“佛在世”的这一时代称为“第一阶”,佛灭度后一千五百年以前的时代为“第二阶”,佛灭度一千五百年以后为“第三阶”。即今(隋代)正是第三阶,值佛教衰微之末法时,所处之世界为五浊诸恶世界,一切众生戒见俱破,根性低劣,所行佛法不能与前两阶一样。“第一阶”行“一乘(佛菩萨)”法;“第二阶”行“三乘”法,各有特殊的所信所教,称为别教;第三阶则于“法”不能再分大小,于人不能再分圣凡,理应无差别地普归一切佛,普信一切法,普敬一切人,普信普归,称为“普法”,全称“普真普正佛法”。

    “普法”的又一含义是认恶,即认识自己的过恶,把对他人的普敬与自己的认恶结合起来,由此形成三阶教的许多特殊的行为和信仰,称为“普行”。他们归依自创的“普真普正佛”,简称普佛,此佛又分而为如来藏佛、佛性佛、当来佛、佛想佛四种佛,也就是世间一切众生。一切众生又实为同一的“普佛”。因此,他们并不特别崇拜释迦牟尼佛,而是普礼世间一切众生。他们主张念“地藏菩萨”,认为地藏菩萨介于释迦佛之后、弥勒之前,立誓度尽一切众生,拯救诸苦,始愿成佛。对于弥陀信仰,他们并不赞成,认为第二阶根之上行人可以有往生之愿,求生弥陀净土,当今乃第三阶根,时当浊恶,性欲卑微,如行上入主法,障道受苦,法与根机不会,岂得成功?

    普行的中心是“无尽藏行”。无尽藏源于释迦佛之时,把受施之财物贷出,以所得利息充作修缮、维持伽蓝之费用。因子母钱物展转无尽,故称无尽藏。我国梁武帝时代已有无尽藏法。信行把它作为最重要的普行手段,成为三阶教的一大特色。加入无尽藏的,每天至少要“舍一分钱或一合粟”,积少成多,使三阶教具有雄厚的经济力量。其财物一部分供天下寺院增修之用,一部分施给贫穷、孤老、恶疾、重病困厄之人,一部分斋僧。从现有资料看,没有看到僧侣挪用于奢侈生活的情况。由此,三阶教在下层民众中很受欢迎。

    三阶教宣称时代是“末世”,所住国土是“恶世界”,当时当地人们都是罪恶深重的“邪见众生”,使统治者感到不安,其雄厚的经济力量也对朝廷不利。因此,隋文帝、武则天、唐玄宗都曾下诏禁断、限制三阶教,但禁而不止。唐武宗会昌法难以后,才逐渐湮没无闻。

    从东晋以来长期社会动乱,民生凋敝,加以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相继毁佛,使一些佛教徒有理由认为末法之时已经来临,引起他们的反省与奋起,思考并寻求挽救之法。信行的三阶教提倡普敬、认恶和无尽藏的经营,便是这种状况的反映。

    信众很多的三阶教反对弥陀信仰,对弥陀信仰的进一步普及当然是极为不利的。窥基起而维护弥陀信仰,对三阶教进行了批驳。

    三阶教对弥陀信仰提出五疑,窥基一一作出回答。

    第一疑:众生由于贪、瞋、痴三毒而流浪于苦海。西方净土是圣者往生之处,下凡发愿往生即是邪贪,会招来鬼魔,何得往生?答说:如悟无生之理,可以在娑婆世界久住;未登不退之位,则秽土难居。凡夫没有悟道,在秽土会长时沉沦苦海,所以舍弃秽土,愿往西方,这不会增多邪贪。求生西方,内积三善根,外有众圣助,死后即有净花来迎,不必惧怕神鬼魔邪。

    第二疑:善恶都必定受报应,有生以来,造罪恶甚多,想不受恶报而往生西方,岂不是“障”?答说:果报当然是必然的。但众生自己无力,发愿往生西方,则心自正,有善友护念,圣众来迎,往生西方不难。

    第三疑:修行应学“普行”,别念弥陀乃是曲见,不免轮回,何不舍别行而修普行?答说:普行很好,那是“大智通贤”才能修的,力微智浅则难行。所以,佛据根性而劝修别行,可以借别行为因修成普业,并无冲突。

    第四疑:造恶是在此娑婆世界造的,应在此忏谢,罪尽方可往生。厌此欣彼,难道罪恶就消失了吗?怨嫌便不存在了吗?答说:往生净土修成后,翻归此世界能普度众生,大悲化物。所以,愿舍苦因,与怨酬同生净土,对方接受,便会舍弃怨嫌。

    第五疑:佛去世已,下品凡愚,正合礼忏地藏菩萨,哪能修第二阶根人往生净土之行?硬要去修,法根不会,不得成功。答说:多部经典劝生西方,十方诸佛舒广长舌证成,说明净土非方便门,而是究竟门。念地藏之名,是苦中望救。十念往生,诸佛来迎,既生净土,永不堕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之中,再无诸苦,又何劳向地藏请救?往生三辈九品,大乘上根者为上辈三品,小乘善根者为中辈三品,大小乘根基,按过恶轻重而为下辈三品。三阶教所说第二阶上行人可以往生,相当于三辈的上中辈,其实下辈发菩提心,愿生净土,皆可往生。时值末法,满一万年,一切诸经,并都灭没,《无量寿经》说,佛“以慈悲哀愍,特留此经止住百岁。其有众生值斯经者,随意所愿,皆可得度”。窥基据此反驳三阶教说:“释迦恩重,留教百年。尔时修因,上生妙土。何为预判,不令愿生?”(《西方要决》)所以,窥基指责三阶教“偏执一隅,谤疑净业”(同上)。

    三阶教是实践的宗教,其理论没有多少义理,信行的著作内容多是抄录大量经文。窥基的批驳也没有多少义理,但针锋相对,态度明朗,因而成为批判三阶教的主要著作之一。

    6.十念愿行具足

    《阿弥陀经》说:“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观无量寿经》则说下品下生者临终“十念”即得往生。人们以为,少善根尚且不得往生,何况只有临终十念?所以,《观无量寿经》说临终十念得生,乃是别时意。窥基对此作出了解释。

    他认为《摄大乘论》所说别时意,指唯愿无行,而十念则是愿行具足的,故非别时意。他说:

    专念佛即离十恶,一念便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何况多念?即是有行,非唯发愿。《十住论》云:诸菩萨凡起小行发深大愿,愿大故得大果。我今多念于佛,是即多行,又愿往生,愿行相资扶,何为不得生于净土?(《阿弥陀经疏》)

    “十念”有愿有行,窥基这个观点与善导是一致的。

    至于《阿弥陀经》所说少善根不得往生,其用意在于鼓励督促人们多行善。他说:

    良恐众生曾闻佛说临终十念即得往生,我今天命未究,且当放逸。为遮此念,故言不可以少善根得生彼国。(同上)

    其实,经中佛已明说,念佛发愿,或一日念佛,乃至七日,必得往生。“十念得生净土。接引懈怠众生,却谈多善因缘。乃被精进勤学者,或广或略,理不相违”。(同上)

    不过,虽说十念往生,平时应当以四修为正业。四修为:一、长时修;二、恭敬修;三、无间修;四、无余修。这四修,即善导《往生礼赞偈》说的四修,比善导说得还要系统和详细。显然,窥基接受了善导的影响。

    以上隋慧远、智*(左岂右页)、吉藏、窥基都是宗师级的人物,很有学问,影响很大。他们的净土观,代表隋至唐初净土诸说纷呈的概貌,反映了当时净土学说之活跃。

    日人望月信亨《净土教之研究》等认为,智*(左岂右页)《净土十疑论》、《观无量寿佛经疏》、《阿弥陀经义疏》、《五方便念佛门》等并非智*(左岂右页)之真作,而是后人的伪托。窥基《阿弥陀经疏》、《阿弥陀经通赞疏》等也非窥基之真作,而是后人的伪托。但这些书在唐代已经通行,为净土诸家所引用,在中国净土宗史上一直是以真作的面目行世的,所以,本书一仍其旧,没有考订其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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