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惊梦:张雄之死
作者:李广智

高昌的繁荣和兴旺,主要依赖于税收,税收之中,最主要的是商税。据史料显示,高昌当年的商税收入,供应当年西域地区的所有军资、行政费用的需要,都是足够的。而实际上,当年高昌的商税收入,不仅要满足高昌统治者的奢侈生活需要,王国的正常运转,还有相当的一部分,要满足高昌所依附的大国的敲诈和盘剥。
当时,西域地区天山北麓的大国是铁勒,高昌王国的统治集团所依附的,就是铁勒。而铁勒,也把高昌视作一块肥肉,他们的财源。为了控制高昌,铁勒在军事上对高昌实行高压政策,派重兵驻扎高昌,经济上严格控制,着重臣税官,直接向往来的商贾贩客收敛盘剥,并配有专业的运输驼队,随时将征敛的财物运回国。其中的一队,驮酒的驼队在吉木萨尔附近的大漠上遇到了风暴,千桶老酒倾泻于地,数十天酒气冲天,月余酒气不退。
这对来去在丝绸之路上的商贾,是一大负担,对高昌王国的利益,也是一种直接的侵害。高昌王朝的统治者当然也心存不满。
但他们无力反抗。
经济的繁荣与军事力量的薄弱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政治家张雄走上了高昌的政治舞台。
高昌出土的文物,就有张雄的墓志。张雄,祖籍河南南阳,世居高昌,出于名门。张雄家族为高昌王国的权贵之家。张雄的祖父、父亲都有战功在身,官拜左卫将军,都曾经是王国的最高行政官员,身系王国安危。张雄的亲姑母,就是高昌王极受宠爱的妃子,极受信任,最能证明其受信任的事例,就是她曾受高昌王的委托,在王宫内负责接待去西天取经的大唐高僧玄奘。如果论资排辈起来,张雄还与后来的高昌王麹文泰为姑表兄弟。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又有这样的背景,张雄的身份自然不同一般,故成年以后,很快就“袭居荣职”,成为高昌王国最高统治集团中的一员。
这时,高昌王还是麹伯雅。麹伯雅虽为小国之王,眼光却非常远大。对于中原王朝政权的不断更替,麹伯雅一直持静观待变的态度。他认为,不管中原王朝怎么变化,总归还是汉家的天下。变化,只能使汉家更加强大而不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作为偏安西域的高昌王国,亲汉并委身于汉王朝的控制和保护之下,应该是基本的不可轻易改变的国策。
公元604年,中原大地在经过了三百多年的分裂、割据之后,杨广即位,汉民族重新统一在隋王朝的旗帜之下。
当年,杨广即派杜行满出使西域,实施其统一西域之大计。四年之后,当隋王朝先后设立了伊吾郡、鄯善郡、且末郡,高昌已基本处于隋王朝的有力控制之下时,麹伯雅即携带王子麹文泰赴河西走廊朝见正在河西走廊用兵的隋炀帝杨广。
隋炀帝大喜,不仅与之一同东归,历游长安、洛阳,而且与之一道征高丽。这样,麹伯雅就对隋王朝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有了深刻的了解,归向之心便更加坚定。
为了表示其忠诚,他在中原期间,娶了隋宗室女华容公主为妻。他公开宣布说,高昌虽然是汉家所设之郡,但过去因地处边陲,边道多有阻碍,所以在生活习俗上,一直从胡俗,其服饰制度和西域少数民族一样,披发,短胡,上衣左侧开襟。这当然是很不应该的。从观感上看,也给人一种与汉朝非出一宗的感觉。行动上,也势必导致与汉朝离心离德。这不是我的本愿。现在,隋王朝统一了全国,高昌当然也要归于一统,而这个一统,首先要从发式、服饰开始,向中原文化看齐。
麹伯雅的发式、服饰的变革,实际上意味着高昌一场社会变革的开始。对于这场社会变革,张雄是全力拥护的。他是汉家血统,又有大局意识,实际上充当了麹伯雅社会变革的急先锋。但阻力却非常之大,在高昌,亲附铁勒国的贵族势力非常强大,他们是铁杆的反汉派,对于麹伯雅的社会变革,他们从发式、服饰上就大唱对台戏,不仅仍从胡俗,而且变本加厉,连胡人的兽皮雁翎也带进了朝中。
这当然不能动摇麹伯雅的决心。于是,一场宫廷政变便由此发生。麹伯雅完全没有防备,突然间就发现自己已陷身于刀斧手的包围之中。叛军们举着火把,如狼似虎一般拥进后宫,大开杀戒。
麹伯雅只有选择逃亡。
张雄的墓志中,称这场宫廷政变为“奸臣作祸,伪祚将颠”。
在这种危急关头,坚定地站在麹伯雅一边的,只有张雄。他临危不乱,头脑清醒,亲统一支部队,掩护麹伯雅逃亡。这一逃就是6年,在6年的逃亡生涯中,他们于北方大漠之中,风餐露宿,晓行夜奔,时风时雨,时雪时雹,过达坂,走荒原,涉沙漠,攀高山,无论多难多险,他都鼓励麹伯雅坚定信念,等待时机,推进变革。
6年之后,麹伯雅终于得到了西突厥的支持——这当然是张雄积极争取的结果,一支强大的远征军得以组成。在经过了严密的组织和充分的准备之后,张雄亲统大军,远征吐鲁番,讨伐高昌叛军。张雄大军一到,不得人心的政变势力顷刻间土崩瓦解。三日之内,高昌收复,万民欢腾。张雄在高昌都城之外,率领高昌军民,迎接麹伯雅返回,重登高昌王位。
对于张雄力挽狂澜之功,麹伯雅给予了很高的赏赐,封他“左大将军兼兵部”职,相当于我们现在所说的三军总司令,实际上总揽了高昌王国的兵权。
但是,就在张雄保卫麹伯雅流亡的岁月里,中原大地上也发生了一场比高昌王国的宫廷政变还要重大的变化:新生的唐王朝取代了短命的隋王朝。对于新生的唐王朝,麹伯雅一无所知。这样,他就面临着一个新的选择:是一本旧章,亲顺汉家新朝,还是寻找更好的靠山。他想到了在他逃亡期间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的西突厥。他觉得在自己的危难时刻,隋王朝并没能保护他。就是保护,也因为“阻漠隔沙”而鞭长莫及。
于是,他选择了西突厥,主张了割据自主。
这是张雄所不能接受的。
尖锐的分歧使张雄忧心如焚。他极力劝说麹氏父子认清形势,归顺唐王朝。但是,经历了逃亡之苦的麹伯雅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他认为隔山金子抵不了到手的铜。唐王朝再强大,也解救不了高昌的危难。高昌在西域,能靠得住的,也只有西域,这是事实所证明了的。
麹伯雅的观点是,唐王朝与高昌,有如“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安于穴,各得其所,岂不快耶”!
张雄则完全不同意这一分析,他尖锐地指出,偷安无望,分裂无益,从历史上看,背叛汉朝的国家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只不过有时间之早晚的区别罢了,当今天下,只有坚持统一,归顺唐王朝,才能益国益民,才是惟一的出路。
张雄一次次提出建议,剖析利害,以至于到了声泪俱下的地步。
但是,“规谏莫用”,而且引起麹氏父子的厌恶与不满,而且政治上也不再被信任,几近坐冷板凳的地步。
张雄的主张不能得到贯彻,高昌的危机却迫在眉睫。张雄寝食不安,坐卧不宁,以至于郁结在胸,心中块垒难去,年仅50,便伤感逝世。
张雄的遗体至今还在,且保存完好,身躯高大,胸宽背厚,双腿成明显“o”字形,显见是长期戎马生涯的结果。
张雄死于633年,陪葬的是一大批高昌木俑,墓志规范。对于他的死,高昌军民是很悲痛的。
历史的发展,自有其自身的运动规律。高昌与突厥结盟的行为,既不能为唐王朝所容忍,也影响着高昌人民自身的利益。事情的发展,正如张雄生前所料,麹氏父子的倒行逆施,终于促成了高昌的灭亡。
公元640年,唐王朝发兵高昌,势如破竹,近在咫尺的西突厥却不敢有任何举动。高昌王连连呼救,说是早有约定,高昌一旦有事,突厥一定出兵救助,如今势如累卵,恳乞火速发兵。然而,西突厥是会算账的,他们决不会拿鸡蛋往石头上碰。于是,高昌城破,王死兵散,唐军的旗帜在高昌城头上迎风飘扬。高昌王临死之际,想到了张雄,悔恨不已,只有流泪。
当时,高昌人民对高昌王的倒行逆施极为不满,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
高昌兵
如霜雪;
唐王兵,
如日月。
日月照霜雪,
几何自殄灭。
西域古城探秘/李广智著.-成都: 四川文艺出版社, 2007 ;高昌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