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废墟窥视
作者:王嵘
北庭遗址在吉木萨尔县城北约十公里处,它的周围是绿洲农合,田畴如画,而北庭却像一个遗落荒原的弃儿。
穿过农田溪流,走过人烟稠密的村镇,乍一来到北庭故城遗址前,就仿佛来到武侠传奇小说中一个神秘的郊野破城。青灰色的城墙,似门非门的缺口,外城套内城的格局,隐约可见的房舍寺塔,迎面吹来带沙土的冷风,使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北庭虽然是汉朝戊己校尉驻地、唐代庭州大都护府官署所在,但“北庭”这一名称,则是匈奴人的一个用语,“庭”表示首都、地域之意。后来又被突厥人沿用,西突厥分疆而治后,形成“南庭”和“北庭”两个汗国,北庭可汗的牙帐即搭建在此。
自汉唐到宋代,通向北庭的道路四通八达。北庭一带良田丰腴,出产麦、豆、黍、稻、谷等作物。天山牧场一望无垠,漫山遍野放牧着牛、马、羊、驼,是一个繁华富庶的地方。这里驿馆相连,手工业和商业一直很发达。城内佛寺林立,庙塔四起,知名的佛寺有应运大宁寺、高台寺、龙兴寺、大云寺等等。这里不仅使用汉文,也使用古突厥文、古藏文、佉卢文、粟特文、婆罗谜文等。先后活跃于这里的各个民族,自东汉以后至宋朝,大都信奉佛教。此外,还流行过道教、景教、摩尼教、祅教(拜火教)等。
佛教在这里最为繁盛,而且延续时间最长,至宋代使者王延德来到北庭,还曾下榻高台寺,游览了应运大宁寺。香火隆盛,佛乐奏鸣,“居民春月多群聚邀乐其间”,足见当时佛教是多么深入人心。
现在的北庭故城遗址,是一个长方形的城池,分为内外两重,规模宏大,气势雄伟。外城墙周长4596米,城墙很厚,残高有四五米,是用夯土板夹筑而成,非常坚硬结实。城有四门,北门保存较好,采用过梁式木构门洞,北侧有曲折的瓮城。无论是外城和内城,防守都很严密,都有马面、敌台、角楼和护城壕等系列建筑,形成内外两道防线。
这些建筑物的门洞,在凹竖槽中穿有木孔,这与唐朝长安、洛阳两京城门排叉柱槽的结构样式很相似。内城和外城中建筑物的平面布局特点,显然也采用了中原地区传统的筑城布局形式和技法。
内城和外城的各个城门相互贯通,北门是正门。外城驻军队和一部分居民,有一处三大间相连的窑洞式房屋保存尚好,其它兵营民宅的残迹也历历在目。外城东西两侧的河道在城后面合二而一,汇流成一湾湖水。宋使王延德在《高昌行记》中说,高昌回鹘狮子王在夏宫北庭,邀请他参观了佛寺亭榭后,又陪同他“泛舟于池中,池四面作鼓乐”文中所说的地方,可能就在这两河交流而成的湖水中。内城设都护府衙署以及回鹘高昌狮子王的夏宫,这里街市通衢,屋宇楼阁,民居四布,佛寺耸立,显示出当年的繁华。
王延德亲历并记述了北庭作为高昌回鹘王国陪都的景观:“城中有楼台、卉木。人白皙端正,性工巧,善冶金银铜铁为器及攻玉。”还记载了“憩高台寺”、于“应运大宁寺”游佛殿亭榭以及“泛舟于湖中”和“四面作鼓乐”的盛况。
北庭佛教的盛行,是以发达的经济为支柱的。王延德说在北庭的天山牧场,牧草肥美,王宫及贵族的羊群和马匹都在这里牧放,马匹按颜色分群,布满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他还看到,在这美丽的大草原上,鹰、鹞、雕、鹘等飞禽在天空翱翔。
如今的北庭遗址,车师人在这里的生活足迹,早已随着大漠风沙消失了。汉朝的将军府邸、西域戊己都尉和北庭都护府的衙署以及高昌回鹘狮子王的夏宫,也都已无从寻觅其踪。还有那伏案疾书、忙碌行吟的边塞诗人岑参,在北庭旅居六载的居所又在何处?还有,哪里是王延德居住和游历过的高台寺、应运大宁寺?
面对北庭故城的遗迹,面对破败零落、高低错杂的房舍屋基,残垣断壁,再也找不到往昔的景象,找不到楼台、卉木的园林建筑,找不到冶铸金银铜铁器及雕琢玉石的作坊店铺,找不到当年繁忙的东西方商贸交易的市场,也找不到岑参参加“中军置酒饮归客”,欣赏“胡琴琵琶与羌笛”的酒楼歌榭,一切都成为历史的云烟,永远消失了。
然而,这巨大的历史残骸,文人史家的诗文记载,以及从这片废墟中出土的莲花纹方砖、彩绘瓦当、印件、绘画、钱币等大量文物,仍能证明北庭曾真实存在。
凡在北庭遗址流连忘返,身临其境的人,都会浮想联翩,或许脑海中还会浮现出一幅幅悠远的历史画卷:丝绸之路上名噪一时的城镇、庭府、通道、驿站;不绝于途的将军、士卒、商胡、客贩;连绵不断的烽烟战火、金戈铁马的驰骋厮杀;那慷慨报国、名扬西域的将领,有宁死不屈、坚守孤城的戊己校尉耿恭,有战死疆场、壮烈殉国的北庭节度使杨休明,有屡屡出征、战功赫赫的北庭大都护封常清…
人们还仿佛能看到,在当年衙署的某个角落里,闪现着岑参奋笔疾书的身影;从街巷深处走来的,是宋使王延德匆匆的脚步……
还有那高昂矗立的佛塔、雄伟壮观的殿堂、毗邻相连的僧舍禅室、永不休止的晨钟暮鼓;敬献香火的信徒,诵经弘法的高僧,蜂拥而来,迤逦而去,传递着佛教的真谛,交流着东方和西方的文化与文明……于是,那个巨大的土丘,就不可避免地应运而生,若隐若现……
西域古寺探秘/王嵘著.-成都: 四川文艺出版社, 2007 ;北庭故城